箫潜

今天也在不务正业着的我

【芥川生贺/敦芥】AN OLD STORY

首先祝芥芥生日快乐~然后,把这么一篇莫名其妙毫无剧情的文当作生贺发上来真是不好意思,我对不起芥芥...



        敦已经忘记了他是何时发现这里的,他只晓得自迈入这个小小旧旧的阁楼时芥川就坐在这儿了。

        芥川一个人坐在褪了色的木头椅上,长外套的一角安静地垂到了椅腿边缘。他的头发同那件深色外衣是一模一样的黑色,仿佛夜里看不甚明晰的无星的天空,叫人想起宇宙或是别的什么更加广远的地方。当然,他的眼睛也是那样的颜色,平稳得不含一丝波澜,只是平日里不大有机会见到罢了。

    “ 芥川芥川,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呢?”敦绕着四方形的房间一圈一圈地走,小心翼翼地练习着如何叫自己的步子又稳又轻。月光般透明的烟尘栖落在他的指尖,一歇气儿的功夫又飞得无踪无影了。绕着房间走个不停的活动委实枯燥无趣,即使用于打发时间也实在是太奇怪了些,更何况敦早就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了。” 芥川芥川,这儿原来看得到很多人么?外面的那条街上也有公园么?你知道公园吧——那里是我以前最喜欢的地方,有荡起来又高又舒服的秋千,有数不清的的蝴蝶,花,还有人们…我其实不喜欢太多的人,他们来了又那么快地不见,连句再见也不留下…这是为什么呀芥川?”

        敦停下了步子,原本亮晶晶的眸子像蒙了玻璃罩的灯光一样晃悠着黯淡起来。“ 你说爸爸妈妈为什么要走呢?我不爱待在孤儿院,所以我在这儿等爸爸妈妈,可是你又在等谁呢?”

        芥川没有回答他。芥川当然不会。洁白的一尘不染的领巾还是那样带着褶子倚着他的外套,一两粒圆圆的光斑悄然浮动于其上。对于这位唯一的陪伴者的沉默,敦并没有生起气来,因为这时他已经拉开对面的旧椅子坐下,正专心致志地伸出一根手指拨动积了厚厚灰色的桌面,一笔一划地把日间在孤儿院老师那儿学到的句子写下来。

        ” 污浊了的忧伤之中,今日小雪初降 ; 污浊了的忧伤之中,今日凛风造访…” 敦很认真地咬着字,翻来覆去地把那首小诗念叨着,一面尽力模仿出老师悲伤又严肃的模样。他想芥川也许也在不出声地听着呢。但是一谈起自己现在生活的地方,比起这首不晓得名字的诗,还有更多更多的东西让他难以忘记。不过那些可不是什么能拿来跟朋友分享的话题,像是永远也吃不饱的晚饭啦,夜里冻得失眠啦,院长和其他那些大人严厉的训斥啦…被责骂的时候很多,有时敦会想起妈妈轻柔的摇篮曲和温热的手心,当然爸爸起了茧子却让人觉着可靠的大手也会一块儿浮于记忆。这样回想着他便不大害怕了,当然铁尺敲落到身上的感觉还是一样的疼…

          还有的时候他会想到小阁楼和芥川。小阁楼斜立在孤儿院临近的地方,半透明的玻璃窗格里空荡荡又静悄悄的,屏着息一声不出的时候甚至听得见过道上灰鼠们急匆匆的脚步。芥川也是一言不发的,眉目间安静得像座雕像,可不知为何又透着些许掩不去的凉薄。他们一直在那儿,既没给过他什么好,可也从未恶语相向,正是这样敦才愿意把自己的事情讲给芥川听。

            说来也是奇怪,同这位低垂着眼的沉默者聊天的时候,他总是能感到真正的开心的,仿佛身体里藏着一颗微小的吞吐着金芒的星,沿着肺腑蜿蜒灼热的痕迹向上攀爬。他先是学着爸爸的样子松松咳了两声作为开场白,接着从原先的家里漆成红色的木马开始说起,从公园里落叶的梧桐树一直讲到现在同一个房间的小朋友,直到那颗发着烫的星点儿最终失去了温度。

            “贤治和润一郎,他们白天的时候总比晚上叫人喜欢...一到了夜里他们就开始聊天,既讲加了鸡肉丝的茶泡饭,也讲黏豆糕跟小豆汤...每次巡夜的老师找过来,总连我一块儿处罚,我说讲话的不是我,他们说我一定也讲了话——可我没有!芥川,你说为什么老师从来不相信我,他们明明肯相信其他人的...我跟贤治他们不一样么?我该怎么办呢?”

 

             “是啊,我在等...”就在敦把受了冤枉的事儿委委屈屈地讲给他听的时候,芥川微微动了动手腕,一句极模糊的话从外套竖起的领子里钻了出来。很快地他又重复了一遍,可那声音着实是太低太轻了。敦惊得从桌前跳起来,几步跑到芥川跟前凑近他:“你...你刚才说话啦?”

             “我在等人,我在等太宰先生...”这一回,敦可终于听得清了,他并没来得及去细想谁是太宰先生,他只知道原来芥川的声音这么好听。那是介于冷冽与低哑相互融合的中间,像滴着水的风铃般掺进一小半独特又清软的气音。那样的嗓子,应该属于一名身着带细褶子的黑西装,随身携着长笛或是单簧管的音乐家。当然芥川不是音乐家,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坐着,背靠冻僵了的木头椅,连指尖也不抬一下;要么就是他像故事书里的人们一样,周身围绕着红色同蓝色的魔咒,始终不渝地演奏着谁也听不见的曲子。敦很快扔远了后一种想法。那样的话,芥川也未免太孤单、太可怜了...所以芥川,你为什么不多开开口呢?没有人陪你的话,你能找我聊呀...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芥川又出声了。“中岛敦,你可真没用。”他说,“你为什么可怜自己?别人不信你的话,你为什么不站起来挥出拳头让他们看到?太宰先生说过的,若是自己可怜自己,人生就会变成永无止境的噩梦,你也听过么?你也明白么?”

                芥川的目光像隐去了星光的漆黑夜色,锋利地一下剜进敦的心里,顿时他依旧坐着的身形一点也不显得柔弱了。

                敦磕磕绊绊地想要回答是或者不,嗓子却莫名其妙地哽住,最终弯弯曲曲地磨出来一响拉坏了的大提琴的哀鸣。在心里他大约能感觉到芥川说的很对,可具体是怎样的对法,一下子可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是他只好认错似得低下头去,一面小心翼翼地拿一丝余光粘在芥川的衣领子上。芥川又不说话了。这时晚霞踮着脚尖从破损的窗栏子里进来,暖融融地照在两个人的肩上。敦试探着抬起头来,见到芥川眼里是一片像浓紫又像沉绛的色彩深深浅浅地变个不停,突然觉得那对眼睛当真有魔力般地可爱极了。

                那一天临走的时候敦大着胆子握住芥川冰凉的手,很认真地道了别说了晚安,然后不等得到什么回应就赶紧跑下楼了。路上他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芥川今天说的每一个字,然后告诉自己要不是今天快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一定来得及听到芥川回一句再见的。这种盲目的自信感一直持续到晚饭过后,他不仅带着笑容把平时最讨厌的水煮蔬菜一勺勺往嘴里塞,连邻座的小镜花悄悄问的“你白天去哪儿了呀”也没听见。

      

                接下来的好几天,敦每天早上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快摸到院子里看看通向外面的小铁门开了没开。可不知为什么,那扇孤零零的小门总是一丝不苟地抱着锈蚀的铁锁,不肯通融半分。第四天的时候敦急得要哭出来,他还想再跟芥川讲讲话,问清太宰先生是谁呢。这时他的眼前忽的腾起了一只小小的蓝灰色羽翼的豆雀,向着云影子下的旧阁楼掠过去。敦不由自主地随着小家伙向阁楼的窗口望,险些没惊喜的喊出声。

                离窗边不远的地方搁着一把颜色剥蚀的破椅,椅上的芥川专心致志地凝视着遥远的方向。敦不知道他把椅子挪到窗前是为了透风还是别的什么,但是瞥见那个身影的刹那,一种好久没有出现过的感觉忽然填满了整颗心,连带着身体里那枚星一同发光发热。

                 敦一下子觉得自己勇敢极了,咬咬牙把脚蹬上了铁门的横挡,用出全部的气力想要翻过门去。那本是一个不大高的障碍,对于生长得飞快的小少年来说更是不足为虑。如果愿意的话,孤儿院里三分之一的孩子都能一边欢笑一边把它越过,可是这么些年来,如此做的一个也没有...说心里话,敦从来不认为自己比其他人更强更好,也许更加寡言胆怯才是事实。然而现在不一样,他必须得跨过脚下冰冷的黑铁,那黑铁里熔铸着有关斥骂、挨饿、禁闭的回忆,院长那根冷森森的戒尺也从中诞生,但前方还有一个人在窗边坐着,等着来自天空深处的风或者也在等他。敦一个使力从门的顶端跌跌撞撞地冲下来,抬起头向阁楼望去,芥川正微微阖着眼将目光转向他。

                 那一天他们又在一起待了很久,之后的很多天也是一样。起先的时候,芥川并不大理会敦一个人讲个没完的乱七八糟的事儿,他只乐意正襟危坐着继续他的沉默,可时间久了,他见对方仍是隔个一两天来一趟,兴致丝毫不减地絮絮不休,也就愿意把白天的时间分出来几个钟头听那人讲话了。中岛敦诚然是和太宰先生完全不同的,可在好几个时刻,芥川分明从那对十分特别的紫金色眼睛里找到了熟悉的感觉。这如若不是因为那两个丝毫不相干之人间的联系,那么就好算作自己的心出了点儿问题。真是奇怪,芥川有时会突然这样感到,他想自己一向不会在无谓的思索上多作停留的,果然是冬天太冷的缘故吧。一边想着,少年的轻快脚步又在咯吱的木楼梯上响起来了,叫人头疼的家伙很快扑到了身边烦个不休,眼睛像灯塔一样又暖又亮…好在凛冬的尾巴终于将要过去,伴随着明朗晴日的初春已然在望了。

 

暖季到来以后的某一天,敦告诉芥川说院子里的阳光漂亮极了,向着高处伸出手招呼的时候,它们会和蔼可亲地提起金纱的裙摆,缓缓降下来暖和你的额头。芥川没有答话但是安静地看着他,偶尔也会向窗外望上一眼,那儿的空气轻飘飘得很是芳馥,绿影摇曳的花园里有野草与浅色的郁金香生长。敦注意到了他的走神,自个儿的心也痒痒起来,于是他非常小心地吸了口气,说:“芥川,今天的阳光漂亮极了,我们去院子里吧。”(这并不是个多么冗长的句子,但话音刚落,他竟然觉得呼吸急促起来,心跳声也开始咚咚作响地砸在胸腔上。)

                芥川稳稳的神色顿住了,黑夜一样的黑色眼睛里依稀闪动了一下,那像是裂缝即将破开的预兆。敦怔了怔,觉得芥川大概是愿意下楼去了,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从中看到初生的光点时,一切迅速恢复了原样——芥川把头低下了。

                “我在等人... ”过了好久,芥川终于一字一顿地开口了,他没有抬起头,而是任由这句平淡艰涩的台词被白色的领巾掩去大半。这时外边开始起风,屋外的阳光也不见了。“我在等...”他没有说下去,风声缓慢地敲打在窗上,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太宰先生?”敦立即帮他把那个名字喊了出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多么激动和苦恼。芥川在等人,这是他一直知晓的;芥川在等太宰先生,这也是他一直知道的呀!他想太宰先生一定是很好很好的,那个人的手中也许曾经诞生出希望的花骨朵;可是,太宰先生他究竟是谁呢?他又是什么样的呢?

             敦这样想了,不知不觉地也这样问了出口。芥川从没见过他用提高了的着急嗓门说话,一时怔住了。当然,假使敦是平心静气地问了这个问题,他也一样会独自思考很久的。此刻芥川感到久违地为难极了,这许多日子来,他早就把眼前那个性格胆小,自说自话,有时眼里却像是住著颗会发光的星般的小少年当做朋友了。可是太宰先生...太宰先生...他是谁,又是什么样的呢!

 

            太宰先生他呀,一年四季都裹在淡米色的长风衣里,衣领上悬着的绿松石在光下闪着莹莹的亮;太宰先生他呀,微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都是温柔的弯弯的样子,他好像尾尖一簇红茸茸的狐狸先生走出童话森林般,悄悄地从路的尽头出现,一边伸出手一边说“要不要跟我走呀,”;他笑着的时候那么柔和,可是笑意从眼里消失以后却总拖出一道绵长的泪痕。太宰先生说:我在看着世界的眼睛呀,它是那么静那么黑那么远,终有一天要把我们都吞掉的…我倒是不要紧,因为很久以前我就把心丢在里面啦,那一日到来的时候也不过再赔上一个死了的躯壳…可是你呢,芥川君你就只好去变强,直到能抵得住打在心脏上的重重一击,那可真是不好受…太宰先生这样说着,拿深琥珀色的眼睛扫过芥川的头发,那目光像是笑着又像是满含悲悯的。

那个人说的真对,他怎么什么都懂得呢? 芥川后来常常这样想。从前会有太宰先生解答他的疑惑,可是现在连那个仅有的人也不在了。芥川后来渐渐明白了,原来太宰治消失的那一天便是世界向自己出击的那一天,他此前总把那两件事看作人生最为可怕的两个时刻,可原来从最开始起它们便该同时存在。

  (其实还有五六百字的后续没有写完,但是又不想错过生日当天...十分抱歉!如果有人愿意看的话会尽快写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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